Days I spent in the hospital 艾瑞的病房日記 (上)

艾瑞

艾瑞是一位熱愛旅行的女大三生,對於文字和影像有說不玩的執著。即將出國讀書的她,生活很忙碌。剛接了一個甜點店的合作計畫,有時上台北開會,也順便找當時台北實習的男友。倆人會一起吃頓早餐,然後他去上班,她便找間咖啡廳發呆、撰寫文案、編輯照片,有時也和朋友吃頓午飯。等他下班了,他們會一起在信義區晚餐,聊聊今天的瑣事,看看今晚的101又亮了什麼顏色的燈,偶爾也看場電影,然後牽著手,慢慢散步回家。

回到住處,他們會一起歪在沙發上看他最愛的棒球、籃球,或者那齣吳宗憲和他女兒共同主持的綜藝節目。大約在11點時,他們會關掉電視,然後縮進被窩裡,好好抱抱對方、好好說說話。她喜歡把臉放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中間那個剛剛好的凹陷處,然後抬起頭,看他說話的模樣。她喜歡他的體溫、他的味道、他的捉弄、他的撒嬌,還有他對著她傻笑時,眼裡的溫柔和溺愛。

通常他會先睡著,但是沒關係,因為她也喜歡看他熟睡時的模樣。一隻手枕在腦後,呼聲小小的,睫毛長長的,看著看著,她的心裡就暖暖的。

其實她對他有很多話想說,實在太多了,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所以她將它寫下,也不是每天,就是想到時,對著筆記本、對著螢幕,疏理她的情感,讓每一分思戀都安穩地被收藏。然後等到有一天,就是她要離開他去遠方的那一天,再將整理好的回憶、和沒說出口的愛,一起送給他。

 

826日,星期五

艾瑞的下腹疼痛已經好一陣子了。

不敢說自己從沒病過,但艾瑞絕對稱得上是一個健康寶寶,一週運動至少三次,感冒可能也就兩三年一次。從來不經痛、胃痛、頭痛,且出生至今不知過敏為何物。

但是大約在四個月前,她的月經開始一個月來兩次。當時她不以為意,畢竟女人的身體真的很難搞,有時候心情不好、壓力一來,也可能就停經了。下個月就會好了吧,她想。

但三個月過去,一切都沒有改善,而每一次的月經都伴隨著左下腹的隱隱抽痛,也不是很劇烈,就是有意無意的抽一下、痛一下,她想,大概是她冰品吃多了,自找的。

又過了一個月,出國的日子也漸漸逼近,那晚她在台北,躺在他身邊,突然下腹一陣劇痛,她縮起身子,但沒告訴他,因為她知道,忍一下就過了,沒事。

回到台中老家後,她越想越不對勁,才把這件事情說了出來。於是他載著她去看了婦產科。那是一間看起來很兩光的診所,她永遠記得,打開門後,看著漆黑的走廊,她小聲的喊了句:「請問……有營業嗎……?」想起來還覺得有些失禮。

躺在看枕台上,她的肚皮上被抹了涼涼的凝膠狀物。艾瑞的心裡覺得有些緊張,但又有些好笑。醫生拿著超音波儀器照阿照的,卻也沒照出個所已然,只說了:「現在照不清楚,下次月經結束時再來照吧。」她愣了愣,也不好再問些什麼,拿了藥便走了

其實到這個時候她都還在想,能是什麼大事呢?過些時間就會好了吧?

一直到那天夜裡,她躺在床上,感受到的不只是下腹的一陣劇痛,還加上了後腰的一股痛楚。那種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貫入了她的左下腹,再從她的後腰穿出,很奇怪、也很難受。

那晚她默默上網掛了隔天一早的大醫院的門診,這是她第一次到醫院看診,而且居然是婦產科,連自己都覺得挺荒謬。翻來又覆去,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好。

腫瘤

楊曉君 ─ 是那位看診醫師的名字,她記得很清楚,因為在網上的時候,只有這位醫師的名字看起來像女的(所以她就掛了她的門診)。誰知道那天打開看診室大門,坐在診椅上,面對的醫師居然是個男的。可他名牌上清清楚楚的寫了楊、曉、君三個字。阿,被騙了,她心想。

楊醫師開始問起她的症狀,她答著答著也覺得有點莫名,嗯,就是這裡痛、那裡痛。她很分心,眼神飄移,阿,原來醫院裡面是長這個樣子,其實也不是很高級嘛,不知道醫生一天到底要看幾位病人呢?這張椅子怎麼那麼難坐。旁邊的護士在和誰講電話?口氣聽來似乎很不耐煩。

「請妳脫掉褲子,我們現在要照超音波。」楊醫師很淡定的說,一點表情也沒有。那種感覺就和說「老闆,一杯珍奶,半糖去冰」一樣的稀鬆平常。

艾瑞有點傻了,怎麼醫院照超音波就要拖褲子呢?但也只能乖乖躺下來照做。

這一次,她的肚皮上沒有被抹涼涼的東西,醫生要她腿打開,說接下來要內診。她開始緊張了、很緊張,她沒有想過會這樣。突然,一個冷冰冰的棍狀物體從她的下體毫不客氣的鑽入,並開始在裡面翻攪。性愛的經驗她是有過,但這不同,這種感覺好噁心、好痛苦、好不舒服。她開始很想哭、很無助,她覺得自己正任人宰割。

楊醫師從頭到尾都很淡定,很顯然他每天都得做這件事情約莫上百次。他抬頭看著上方的螢幕,並且開始說明:「嗯,妳這是畸胎瘤喔,在左邊的卵巢裡。」醫師用滑鼠指著超音波螢幕上那團白霧色的區塊,「有看到嗎?很大顆喔。」嗶的一聲,醫師從螢幕上截了張相片,刻度顯示那顆腫瘤有十公分。

她當然是看到了,而且還覺得很痛,畸……什麼瘤?是腫瘤嗎?她得呼吸變得急促,腦袋無法思考,她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聽起來很不好。

「右邊也有喔。左右一起出現比較少見。」楊醫師的語氣平淡,沒有高低起伏,好像完全不為她感到擔心的樣子。這讓艾瑞覺得更緊張、更無助、她不知道可以依賴誰,好像沒有人是站在她這邊。

結束了難熬的內診,艾瑞做回看診椅上,開始聽楊醫師講解自己身體的狀況。其實那也不叫講解,反而像是種宣判,讓人沒有反駁的餘地。

「妳這蠻嚴重的,要開刀喔。」

「目前也無法根妳確定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。」

「左側腫瘤過大,必須使用傳統手術,傷口大、恢復期久,會留疤喔。」

「因為不排除有惡性的可能,我會將妳轉給我們院長來處理,請妳等一下再去登記回診。」

她聽不太明白,只覺得頭很痛、覺得這個空間裡好像沒有氧氣,她感到窒息、無法呼吸。不排除有惡性可能?她不懂醫學,但惡性腫瘤指的就是癌症了吧?她有可能……罹患了癌症嗎?數了數,她不過才21歲阿。

眼睛一陣酸澀,她很緊張、也很生氣,深怕醫生和護士會看出她泛紅的眼眶正在堆積淚水。她覺得自己很沒用,很孬。但此刻的她只有自己,她必須保持鎮定。

「請問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腫瘤呢?」

「這個也不知道。」醫師的回答和漫不經心的態度讓艾瑞感到惱怒。

「我計畫出國唸書,下禮拜就要飛了,只希望一切能快點解決。請問什麼時候能夠開刀呢?」

「妳必需先做完全身檢查才能再和院長安排開刀。最快也要一到兩週,下禮拜要飛是不可能了。」

阿,她覺得好難過、好生氣,一切的計畫都被打亂了。她的內心在崩塌,找不著一個出口。看著牆上的時鐘,上午九點。老媽這時候一定還沒起床,而他…….大概剛開始上班吧。那天是週五,她並不打算馬上告訴他,沒必要為了這種事分神。她想,至少等到他今晚回來再說。

 

如果

走出看診室,她傳了訊息給她最要好的閨蜜:我在醫院,醫生說是腫瘤。

叮咚。手機立刻就傳來的回訊:天哪!怎麼會?妳還好嗎?!

又一則:妳先別緊張,會沒事的。

她盯著手機上簡短的字句,溫潤的淚水就這樣留下來,一滴、兩滴,劃過嘴角,鹹鹹的、熱熱的。她好想大哭。實她也不知道此刻能做些什麼。真的只是需要有人來告訴她,還好嗎?會沒事的。真的只要這樣就夠了。

回家20分鐘的路程,她走得很慢。從十字路口旁的小攤販那裏買了兩顆傳統飯糰,有肉鬆、蔥蛋、和油條的那種,那是她喜歡的味道。那天的太陽很大、很熱,很刺眼,往來的車輛不斷,與地面摩擦發出惱人的聲響,她覺得很煩躁、很無力。

「阿妹妳要豆漿嗎?」老闆娘的問話打斷了分神的她。

「阿。好,兩杯溫的,謝謝。」

老闆娘轉身拿了兩杯豆漿放進塑膠袋裡,說:「這樣八十喔。」然後露出溫暖厚實的笑容。她接過塑膠袋,也點頭微笑回應說謝謝。

阿,其實這個世界並沒什麼改變,其實她也沒有改變。身體還能動,腳也還能走,飯糰豆漿什麼的也都還能吃,太陽晒在頭上的溫度依舊熱得受不了。就是得去承受一些,本來不知道的事實。

她開始想最好、和最壞的結果。頓時覺得自己像八點檔裡的女主角,遇上了灑狗寫的劇情,真的是太扯、太誇張了。但是又忍不住去想,如果真的是最壞的結果,如果她真的得了癌症,如果生命的盡頭是可以被預見的,那她現在應該要做什麼呢?

於是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金錢、不是享樂、也不是遠方,都是摯愛的人的臉龐阿。

Iris H.

201708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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