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的來信|致迷惘中的留學生

推開咖啡廳的玻璃大門,已經在座位上的P向杵在門口的我招了招手,我趕緊過去坐下,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
「對不起阿,睡晚了。」天,第一次約出門,我居然就遲到,真想挖個洞跳下去。

P搖搖頭,露出了很甜的微笑,說:「沒關係啦,我剛剛也在逛書局,還看到了很喜歡的書呢。」

我也笑了笑。看著眼前的女孩,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,陌生卻又熟悉的感覺。

其實我和P已經兩年多沒見,這段時間來,她一個人在國外求學,而我也在世界各地東奔西跑,如今我倆正好都歸國,便約出來喝杯咖啡、敘敘舊。

其實用「敘舊」這個詞,似乎有些不和邏輯。

 

 

柏林|P的來信》

P曾經是我的同學,以很短暫的時間,印象中我們兩個近乎沒有交談過。同班不到一年,她便出國求學了,之後再也沒聽說過關於她的消息,記憶裡也沒有太多關於她的篇幅。

一直到今年一月份,我獨自穿梭於柏林寒冷的冬夜街道,雙腳不停打顫,好不容易躲進室內後,在手機上發現那封e-mail通知。

寄件人:P

我一怔,滑開手機螢幕,仔細地閱讀。

Dear Iris,

Hi, 我是P,好久不見,這段話我打了又刪、刪了又打,因為覺得好像太突然了,畢竟我們好像沒什麼說過話,也沒什麼交集,但我突然很想用最貼切的文字告訴你我的想法。

從第一次看到你在Facebook上告訴大家你的部落格想請我們幫你按讚之類的,其實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了,只記得一開始按讚只是因為大家同學一場沒什麼太在意。偶爾會在Facebook上看到你又寫了新文章,在那短短的幾句話裡,漸漸地讓我發覺你跟我以為的Iris不一樣。

一開始我只是很喜歡看你的Instagram,你的照片很美,文字充滿了感情,即使只是短短的幾句話、幾個字。

前幾天我在Facebook上又看到你寫了新文章,這次我突然很好奇在那部落格,裡你都寫了什麼?

雖然現在我只看了兩篇, To Change 改變 Tina的巴黎櫥窗,但我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很感動,可能因為我來到西班牙後經歷了很多我從來沒想到的事。這一兩年我很迷惘,也很挫折,一直覺得好像失去了自己,好像失去了對所有事情的熱情,覺得一切都好空虛,好像也一直沒有勇氣去做那些我嚮往的事。像是像你那樣的旅遊、到處交朋友,這曾經一直是我的夢想,也是我出國前最期待的事,覺得終於有機會可以到處看看不一樣的世界,我想知道這世界有多大,我想盡我可能的體驗這世界,但我現在卻找不到做這些事的力量。

一開始在系上的時候,覺得你就是個漂亮、活潑的女生,但這幾年下來看著你的文字、你的照片,我覺得你是個充滿熱情、對這世界感到好奇的一個很溫暖的人。

我想我會繼續看你的部落格,也會想把你之前的文章慢慢地看完。我很享受閱讀你文章時候的感受,你的文字、你的照片充滿了溫度,你擁有我還沒有又羨慕的勇氣,希望哪一天我也可以有你那樣的勇氣。也希望如果哪一天有機會的話可以跟你一起旅行,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看這個世界的,或許我可以從中找到自己看這世界的方法。

打完這段話後一直很猶豫到底要怎麼傳給你。傳line好像又太長了,寄email好像有點奇怪,但我也不是很想放在你部落格下的留言讓大家看,所以最後還是決定email好了,這樣你應該比較好看。

─ P.

26.01.2017

 

看完這封email,我心中五味雜陳。找個角落坐下來,好好梳理自己的情緒,把信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
這並不是第一次有陌生人向我傾訴內心想法,但我沒想到,當這個對象不完全是「陌生人」的時候,感受會有這麼大的不同。看著她的字字句句,我其實很感動,很感動她願意告訴我這些話。也讓我恍悟到,無論過去如何,當妳專注在自己的道路上,認真前進,所散發出的溫度,別人其實是感受得到的。

我並沒有馬上回復,而是沉澱了一天一夜,好好思考我究竟能怎麼回答?我能幫她什麼?才起身在鍵盤上敲下回信。

 

 

P|致可能也在迷惘中的妳和你》

Dear P,

對不起過這麼久才回覆,因為總覺得必須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回覆妳才行。

首先想謝謝妳寫這封email給我。老實說我一開始收到的時候還蠻驚訝的,畢竟這年頭要收到真正「認識」的人寫的email已經很不容易了,更何況是一個近乎兩年沒有任何交集的老同學。

再來想謝謝妳願意和我分享這些話,我想妳一定也是想了很久,畢竟說出心裡的話總不是件容易事,我真的真的很感動。

其實想起來我似乎沒和你說過什麼話,也不太了解妳是個怎麼樣的人,只記得妳大一結束居然就前往西班牙了,成為全班第一個出國的人。來不及認識你便道別了。

一直不太清楚你在西班牙的兩年過得如何,但我想說的是,一個人在國外生活的確是很不容易的,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面對的挑戰。許多人都會認為到了國外,無論是語言還是環境適應方面都只是「時間」問題。多數人更認為留學過、吃過洋墨水的人一定理所當然的「更優秀」,精通語言、思想活躍,好像只要出國所有問題便會迎刃而解、前途一片光明之類的。

然而這中想法實在是太天真、太不切實際了。一個人在國外生活,光靠「時間」的調劑是不可能的,必須要靠自己內心想法的改變。

好比在許多人的第一印象裡,我就是一個高中時曾經到美國留學的歸國子女,所以我的英文好是理所當然、想法開放也是理所當然。但事實並不然,沒有人知道我出國前是個什麼樣的人,更沒有人知道那一年的我經歷過什麼。

從小到大我受的都是台灣教育,生活圈裡也從來沒有任何一位朋友或同學「出國讀書」,更不用說我的英文程度簡直就是慘不忍睹,上了高中以後考試幾乎沒有及格過。但不知道為什麼從國中開始,心理就蹦出了想出國唸書的想法。後來我輾轉之下找到管道,居然就真的把自己這麼丟出國了。老實說,當初出國前我常想:「太好了,回來之後我的英文一定會變得超好,校的考試對我而言一定會變得超簡單。而且一整年都不用受可怕的高壓台式教育,太好了。」把出國留學看得跟萬靈丹一樣。

但真正到了國外後,我發現當初的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了。無論是語言還是融入環境,甚至是最基本的日常生活,對我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。終於,我們都必須認清一件事實,那就是 ─ 沒有人會特地為你放慢腳步,更沒有人有義務去幫助你、拉你一把。

剛開始的三個月,我完全沒辦法跟上任何課程,明明我也已經修了兩三年的英文,他們說的話對我來說還是像外星語一樣。交朋友對我來說也很困難,大家似乎都已經有自己的生活圈,每堂課的同學又都不一樣,更何況我也沒有和人溝通的能力,交情最好也只能在走廊上打聲招呼而已。

寄宿家庭方面,我的宿主是位個性非常怪異的婦人,居住環境非常的差,同房德國室友常常都打電話回家哭訴(後來她也搬走了)。當時其實也挺挫折的,覺得一切和自己想像的很不一樣,我以為能有個完整快樂的家庭、一起吃飯、一起出遊,我以為在學校能交到很多朋友,一起哈啦、放學後有活動….等等。我以為英文能進步得很快、以為一切都會理所當然的發生,但是都沒有。

因為從來沒有任何一件事會「理所當然的發生」,沒有人有義務為你改變,

You have to Make it happen,你必須自己去改變。

我想出國留學最大的一個挑戰就是去認清自己「還不夠好」。在陌生的環境裡,若遇到事與願違的事情,我們很容易認為自己「不幸運」,而自認為的不幸只會招致更多的不幸,因為所謂「不幸運」本身就是心態的問題。而唯一往前的方法就是從所有的事與願違裡去認清自己的缺陷、去學習。

我印象很深刻,那年我出國前我媽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:「今後,你將會面臨許多事,會有好的,必然也有不好的。若遇到不好的,一定要以樂觀的態度面對,撐過去了,你看到得就和別人不一樣了。」

這句話看起來真的真的很簡單,是正常人都想得懂的道理,但當你真正遇到挫折時,這句話能大給你很大的支柱和勇氣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的。

那一年的我經歷了許多,無疑也成長了許多。在留學生裡我的確算是較成功的例子,而這當然不是因為我很「幸運」,反倒是因為我曾經很「不幸運」。

所有的不幸、所有的迷惘都是好的。因為真正可怕的從來就不是生活所帶來的困境,而是以困境為藉口,停止嘗試、停止往前的自己。

不知道這兩年你究竟經歷了什麼、又遇到哪些挫折?但是請一定要保持樂觀,每一個事與願違都是學習的機會。我想我之所以能一直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,很大的一部分就是來自於「樂觀」吧。路不都總是直的,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挑戰,到頭來心態才是最重要的。相信自己的同時也要相信別人,「你是什麼樣的人、就會吸引什麼樣的人」這是真的。

其實在我的旅程中,我也並不總是在做一些「有意義」的事情,我的出發常常都是沒有目的的,有時我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,但卻總能在旅途上找到答案,甚至找到問題。不要想太多,出發就對了。

我覺得生活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。你更應該去做一些你平常不會做的事。這是你最沒有顧慮的時候,不用管家人、不用管朋友、不用想社會大眾會怎麼看,我今天來到這裡,我可能明天就走了。說一句芭樂話:有些事情不做不會怎麼樣,做了真的會很不一樣。無論結果好壞,都給自己一個成長的空間。我們都還很年輕,想做的事,甚至是不確定該不該做的事,只要時間和金錢允許,就去做吧

說了一大堆,其實我自己也想得有點亂,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說才能真正幫到你。其實我看世界的角度也沒什麼特別的,用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「相信每件事都是最好的安排」吧,好事壞事,最後都是故事。只要一直前進就好了。

總之,真的很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多、甚至是對我的想法,對我來說真的很有意義。我看到都差點要哭出來了(但是不行我那時候在逛博物館),真的真的很感動!

如果你以後有什麼想要聊聊的話也歡迎找我,希望有一天我們也能在歐洲重逢!

Cheers,

─ Iris.

27.01.2017

 

 

後續

隔日我也收到了P的回復,她說她感觸很深,也想了很多,甚至看著看著就哭了。互相鼓勵、說聲新年快樂後,我們並沒有再聯絡了。

表面上看起來或許是我傾聽了她的煩惱,但她或許不知道,從她願意寄信給我的那一刻起,我也就獲得了某種肯定,某種被支持的力量。

一直以來,我都嘗試分享我所看見的世界,嘗試讓人們在我的旅程裡也找到自己的一片天空。快樂也好、迷惘也好。若是我的影像、我的文字能有一點點感染到你,那我的揮霍也就算是有了意義。

那天在咖啡廳裡,我和P聊了一整個上午,分享了關於彼此、關於生活、關於快樂和憂傷,好像我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朋友了,好像這兩年半的時間我們的交流其實就沒斷過。後來我們又一起去了那間二手書店,她看她的推理小說,我看我的旅遊散文,耗了一個下午,便道別了。

社交網路的世界或許拉遠了某些人,但卻也能拉近某些人,謝謝每個願意讓我以某種形式走入你的世界你和妳。

也將這篇文章獻給可能在迷惘的你和妳,或許不一定是留學生。

倘若心中有迷惘,就起身去改變吧。

Iris.

2017.10.13

4 thoughts on “P的來信|致迷惘中的留學生

  1. 我也覺得出國後,首先發現的,就是承認自己不夠好,可是一年過去後,很多因為握還不夠好而發生的事卻是讓我最回味的。
    每次看你的文章時我都很好奇,不知道在你眼中我會是什麼樣子,我想這也是你的文字的魅力吧,讓人想要被你的文字包圍。
    話說回來,你讓我突然發現了,我身邊都是很溫暖的人,常常覺得他們怎麼可以對一個人那麼好?或許,我對他們也是同樣的溫暖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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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最近也現在迷惘中,失去了對自己的信任與相信的勇氣,謝謝妳,在看妳跟P的回信時,好像也在看妳對我說話的感覺。謝謝妳的溫暖,現在我也要重新打開窗戶,探出頭,讓新的空氣與陽光再次灑在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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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很高興能夠幫你重新拾起一些勇氣。保持樂觀,面對事與願違時在多努力一些,每件事都只是過程,我們都還年輕,加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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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看著你的文字我覺得很有感觸
    現在是在外讀書的留學生 心境上的轉變 很多時候很難說得清楚
    知道自己變了甚麼但又不確定是甚麼
    希望自己可以成長卻也不知道理想的樣子是甚麼型態
   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你的文章 卻覺得和你的有些想法很有共鳴
    自己也想寫文章記錄卻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希望之後能為自己好好記錄生活
    期待再看到你的文’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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